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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有哪些讓人細思恐極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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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細思極恐的細節大概是韓道國與王六兒夫婦并非主角,卻堪稱全書中最獨特、最成功的幸存者。這兩個角色給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我一直想寫一寫。也或許我是好奇這對靈魂伴侶,身處禮崩樂壞的環境中,為何能如此默契地經營一項無恥的事業?他們究竟是如何拋棄道德,在極致的自我異化中走向勝利的?

我們先來看一下這對夫妻的基本情況。韓道國,破落戶出身,在西門慶的商鋪中充當伙計。作者描寫其人“其人性本虛飄,言過其實,巧于詞色,善于言談”,是那個社會底層典型的幫閑小角色。王六兒則是王屠的妹妹,“生的長挑身材,瓜子面皮,紫膛色”,約二十八九年紀,頗有風韻。

這對夫婦沒搭上西門慶前過的是什么日子呢?住在縣東街偏僻的牛皮小巷里,周圍都是潑皮無賴,全家靠韓道國一人養家,弟弟時不時要來打秋風順便睡睡嫂子,這種底層市井背景決定了他們既不可能有士大夫的道德包袱,也不具備江湖好漢的剛烈氣節,而從兩人那個戲劇性的出場,我們就可以看出這對夫妻的驚世駭俗和與眾不同來。

在第三十三回,韓道國的弟弟,流氓韓二,與王六兒在家通奸,被街坊一群浮浪子弟捉奸在床,要綁去見官。韓道國回家得知后,第一反應不是憤怒或羞愧,而是立刻去求應伯爵,并通過應伯爵找到了西門慶,利用其權勢,將捉奸的鄰居們問罪下獄。

在這場丑聞中,韓道國關心的不是妻子的貞潔,而是自己的面子和如何利用此事攀附權貴。從這里開始,這對夫婦特殊又穩定的關系以及其功利主義的本質就已經被定調了。

當西門慶看上王六兒后,這對夫婦進行了一次令人瞠目結舌、堪稱商業策劃的溝通。韓道國說:

“他若來時,你只推我不知道,休要怠慢了他,凡事奉承他些兒。如今好容易賺錢,怎么趕的這個道路!”老婆笑道:“你倒會吃自在飯兒,你還不知老娘怎樣受苦哩!”

同前面的捉奸一樣,這段對話毫無嫉妒與羞辱,韓道國將此事定義為“好容易賺錢”的道路,心平氣和地為妻子的工作提供支持。王六兒則夫唱婦隨,半是抱怨半是邀功地接受了這個差事,事后還事無巨細地向丈夫匯報收入。

非但如此,王六兒的可怕之處在于,她在后續不僅將身體視為工具,更是通過一種極致的自我物化來達成交易。在侍奉西門慶時,甚至主動迎合包括走旱路在內的,在當時被視為極度屈辱的非常規行為。

將肉體與尊嚴的效用最大化,這一情節標志著在韓道國的肯定和鼓勵下,王六兒的服務已超越尋常娼妓的敬業,進入了一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惜一切的境界。她可以通過忍受短暫的生理痛苦和尊嚴喪失,來換取長遠的、實實在在的財富和安穩。區別于書中其他與西門慶有首尾,最終卻沉淪在欲望愛恨中,迷失自我,喪失一切的女子,她與韓道國最核心的競爭力大概就是這種冷靜的、戰略性的自我犧牲。

事實也確實如此,夫妻倆的共同努力迎來了豐厚的回報,西門慶給予的是遠超其他偷情關系中小恩小惠的全面好處:

幫助韓道國將捉奸的鄰居問罪,在與王六兒媾合后,當即出了一兩銀子,一石米,一兩銀子,與她做見面禮。之后更是頻繁贈予其銀兩、衣物、首飾。

并且,西門慶還將“打開門面兩間,到底四層,坐落獅子街燈市,價值一百二十兩銀子”的一所房子,無償給韓道國夫婦居住,又“買了一個丫頭,名喚春香”送給王六兒使喚。

而對于知情識趣的韓道國,西門慶也頗為大方,讓他和心腹來保一起成為“外邊江湖上走標船”的負責人。這是一個油水極厚的職位,既有豐厚的薪水,更有大量的灰色收入空間,讓一個小伙計瞬間晉升為管理層。

不但如此,西門慶的庇護讓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參與罪惡交易,而免受懲罰。比如王六兒收了殺人犯苗青的賄賂,向西門慶說情。西門慶枉法辦事,放過了苗青。一千兩銀子,王六兒分得一百兩和四套上等衣服做好處,這正是將通奸得到的短期利益長期化、固定化的關鍵。

對比書中另有一對與西門慶也有過交集的夫妻——宋惠蓮和來旺,就可知這兩人是多么反常。宋惠蓮雖為人輕浮,但對丈夫來旺仍有傳統夫妻情義,她的自殺是對丈夫被陷害的悲憤與絕望,帶有一定的道德掙扎和情感色彩。來旺也表現了出對妻子背叛的憤怒。他們的悲劇,可以說是舊道德框架下的情感悲劇。Things that you care about will die eventually. 在一個潰爛的世界里,遵循舊道德只會被吞噬,而擁抱黑暗、徹底功利,反而能找到生存之道。正如韓道國和王六兒。

所以,在西門慶暴斃、樹倒猢猻散之際,韓道國夫婦毫不意外地做出了最理性的選擇——卷走一千兩銀子貨物。這期間,韓道國有過片刻猶豫,然而王六兒那句:“自古有天理倒沒飯吃哩!他占用著老娘,使他這幾兩銀子不差甚么!”幫助他打消了僅有的一絲良知和敬畏。最終他們心安理得的拿走巨額財物,遠走高飛投靠女兒,中間雖有波折,但得以善終。在我看來,這啼笑皆非的結果蘊含著作者最深刻的批判意圖,毫無底線的夫婦反而獲得了安穩與財富,只能說價值顛倒、禮義廉恥已全然破產。

韓道國與王六兒自然是惡的,整本書都在講各種各樣的惡和掙扎,但我認為他們的惡,不是潘金蓮式充滿激情與毀滅欲的惡,而是一種將丑惡日常化的平庸之惡。潘金蓮雖然惡的極致,但她作惡時,讀者是能明顯感受到她內心的恐懼、嫉妒和不安的。而韓道國、王六兒作惡或行無恥之事時,內心則毫無波瀾,如同開門做生意一般自然,對罪惡完全是一種脫敏的狀態。這種惡比個體激烈的惡行更能代表那個時代的本質。

此刻,在寫韓道國與王六兒時,我突然想起了一部多年前的美國電影《天生殺人狂》。韓道國和王六兒與米基和瑪洛麗,似乎也存在著跨越時空的契合。兩對情侶都是在各自世界里,徹底否定和踐踏社會既定的道德規則,并自行創立和實踐了一套專屬二人關系的新法則。

如果說米基和瑪洛麗通過暴力否定的是中產階級家庭的虛偽、媒體的麻木不仁以及整個消費社會的空洞。那么韓道國與王六兒兩人的存在就是否定了整個儒家社會的道德綱常——貞潔、忠誠、信義、廉恥。

米基和瑪洛麗通過共同殺人來綁定彼此,他們的愛情在相互見證和參與暴虐中達到極致,外界越是無法理解,他們的紐帶就越牢固。韓道國與王六兒則共同出賣身體和尊嚴,是墮落中相互理解的唯一,這種價值觀廢墟上建立的欣賞和認可,同樣堅不可摧。

在《天生殺人狂》的電影結局中,男女主角從監獄殺出,成為媒體追捧的明星,兒女成群,成了美國夢的另類實現者。而韓道國與王六兒在西門慶家族覆滅的悲劇中毫無心理負擔的卷走巨款,通過極致自我物化鋪就的道路,意外的在那個特定的時空里,通向了幸福。似乎古今東西兩對另類情侶,都以他們最終的成功對社會系統進行了嘲諷。

韓道國與王六兒真是很有意思的一對夫妻,他們是人性在特定環境下演化出的一個極端樣本。他們當然不是絲毫沒有人性的反派,雖然在當代人看來很奇葩,但夫妻兩對女兒韓愛姐也是有舐犢之情的,相互間也會有關心,比如在王六兒與西門慶縱欲過度,身體不適時,也是韓道國注意到,王六兒才吃了藥。這兩個人證明了當世俗之愛、忠誠、羞恥心都被剝離后,純粹由欲望和利益驅動的共生關系可以何等牢固。

也許,他們的存在也提醒了我,撕毀傳統家庭關系崩壞的虛偽面紗,赤裸而坦誠的功利結合,在墮落中的相互理解與認同,也會使人成為彼此生命中唯一的靈魂伴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