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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評價《金瓶梅》中被西門慶包占的妓女李桂姐?

在職場或者生活中,要做好SWOT分析,知己知彼。
不能不說李桂姐是活的很通透的。


第十一回,她一登場就展現了過人的姿色與才情:

“羅衣疊雪,寶髻堆云。櫻桃口,杏臉桃腮;楊柳腰,蘭心蕙性。歌喉宛轉,聲如枝上流鶯;舞態蹁躚,影似花間鳳轉。腔依古調,音出天然。” “舉止從容,壓盡勾欄占上風。行動香風送,頻使人欽重。”

容貌驚艷,唱得一口好曲,伶牙俐齒,善于應對。

在傳統的道德坐標系里,她趨炎附勢、見錢生情、背信棄義,屬于“被批判對象”

但如果換一個視角呢?老規矩,我還是借經濟的視角聊聊。(諸位輕噴)

我說她是一個在商業社會里從零資本起家的年輕女性,在絕對不平等的權力結構中,把自己的身體和情感變成可流通的資產,實現利益最大化的“商業奇才”

一、“以色事財”

“這彈琵琶的,就是我前日說的李三媽的女兒、李桂卿的妹子,小名叫做桂姐。你家中見放著他的親姑娘。如何推不認的?”

李桂姐出身妓女世家——母親是鴇母,姑母李嬌兒是西門慶的第二個妾,姐姐李桂卿也是妓女。她從小耳濡目染的就是“天下錢眼兒都一樣”。對她來說,性不是什么需要忸怩的事情,而是一門需要精通的生意。

傳統文學作品里,妓女第一次出賣身體總是痛不欲生——《賣油郎獨占花魁》里的莘瑤琴被破瓜后“哭了一日,茶飯不沾”。

但李桂姐呢?她毫無傳統道德中的“貞操”觀念,只把這當做一種價值極高的稀缺商品。

“次日,(西門慶)使小廝往家去拿五十兩銀子,緞鋪內討四套衣裳,要梳籠桂姐。那李嬌兒聽見要梳籠他家中侄女兒,如何不喜?連忙拿了一錠大元寶,付與玳安,拿到院中打頭面、做衣服、定桌席。吹彈歌舞,花團錦簇,做三日,飲喜酒。

她的姑母李嬌兒聽說丈夫要梳籠自己的侄女,居然“欣喜雀躍”,連忙送銀子過來慶祝。

倫理在這里蕩然無存,人已經變成了商品。

但也正是這種對行業本質的徹底接受,讓李桂姐永遠比其他人多一份清醒。

她知道,西門慶來麗春院買的不是感情,而是一種稀缺的“戀愛體驗”。

妓女和老鴇們深諳此道——不是直接賣身,而是制造戀愛的幻覺,讓恩客心甘情愿地掏錢。

因此她會用各種小情趣小手段來“牢籠”西門慶:殷勤勸酒,情話盤桓,送曖昧小禮品,讓對方覺得不是在買皮肉,而是在談一場戀愛。(這一幕似曾相識)

當她第一次出場,西門慶有心要梳籠她,故先讓她唱曲。那院中婆娘見識精明,早已看破了八九分。桂卿在旁,就先開口說道:“我家桂姐從小兒養得嬌,自來生得靦腆,不肯對人胡亂便唱。”

西門慶只得叫玳安從書袋內取出五兩一錠銀子來,這才換來李桂姐金口一開。這一整套“矜持”的表演,正是制造稀缺感、抬高價碼的手段。

但這不等于她真的會動情。李桂姐不會在交易中迷失自己的利益需求。

二、“背信棄義”的最優解

李桂姐飽受被詬病的一點,是她在接受西門慶每月二十兩銀子的包養費之后,依然趁著西門慶不在“接私活、賺外快”,被西門慶當場撞見。

那次,西門慶發現她和丁二官在一起,大怒,揚言要拆了麗春院,打死李桂姐。丁二官嚇得鉆到床底下瑟瑟發抖,應伯爵等人也慌忙勸解。

但李桂姐絲毫不慌,她淡淡地說了一句:“呸!好不好,還有媽哩!這是俺院中人家常有的,不妨事,隨他發作叫嚷,你只休要出來。 ”

很多讀者看到這里會罵她“婊子無情”。

但仔細想想——在明代的青樓行業里,“朝三暮四”就是行業規則。

妓女不可能只靠一個恩客吃飯,恩客也從來不會只包養一個妓女。

西門慶自己就同時在麗春院有好幾個相好,后來又迷戀上了王六兒。

李桂姐深知,指望從一而終是死路一條。

清代張竹坡也在批點中感嘆:“西門好色,使能一窺其破綻而即奮然棄之,尤是豪杰;唯是親眼見其敗露而終須戀戀不舍,為其所迷,此所以為愚也。”

西門慶明知她接私活,卻依然舍不得放手,足見李桂姐對男性心理的精準拿捏。

她的“不忠”,正是這個行業里一種本能的生存智慧。

與其說她背信棄義,不如說她早看透了西門慶的占有欲和這個行業的不穩定性,提前給自己留好了后路。

站在道德高地指責她很容易,但如果把她放回那個連溫飽都成問題的底層環境里,她的每一個“不道德”的選擇,其實都是最優解。

三、認干娘:一記絕妙的權力投資

李桂姐真正讓人拍案叫絕的操作,是她在西門慶升官后主動認吳月娘做干娘。

西門慶升任提刑副千戶后,按照明代的規定,官員不得公開嫖妓

這對李桂姐來說是致命的打擊。但她沒有坐以待斃,而是和鴇母“鋪謀定計”,第二天一早“買了四色禮,做了一雙女鞋,教保兒挑著盒擔,絕早坐轎子先來,要拜月娘做干娘。進來先向月娘笑嘻嘻拜了四雙八拜”,把吳月娘哄得滿心歡喜。

不說當日眾官飲酒至晚方散,且說李桂姐到家,見西門慶做了提刑官,與虔婆鋪謀定計次日,買了四色禮,做了一雙女鞋,教保兒挑著盒擔,絕早坐轎子先來,要拜月娘做干娘。進來先向月娘笑嘻嘻拜了四雙八拜,然后才與他姑娘和西門慶磕頭。把月娘哄的滿心歡喜。

這一招就很高明了。

首先,她從此可以合法進出西門慶家,繼續從西門慶那里獲取經濟利益和權勢庇護。

她自己說得明白:“爹如今做了官,比不得那咱常往里邊走。我情愿只做干女兒罷,圖親戚來往,宅里好走動。”

其次,從“姘頭”變“干女兒”,身份看似降了,實際上更安全、更體面,還能獲得更多的社會資源。

其三,有了“干女兒”的身份,她在其他妓女面前就有了高人一等的資本。

“那李桂姐賣弄他是月娘干女兒,坐在月娘炕上,和玉簫兩個剝果仁兒、裝果盒。吳銀兒三個在下邊杌兒上,一條邊坐的。那桂姐一徑抖搜精神,一回叫:‘玉簫姐,累你,有茶倒一甌子來我吃。’一回又叫:‘小玉姐,你有水盛些來,我洗這手。’”

瞧瞧,儼然一副主子模樣。

這簡直是明代版的社會階層躍遷。

李桂姐用一個干娘的頭銜,解決了身份、經濟、社交三大難題。

就連她后來因接王三官被官府盯上,也是靠著“干女兒”這個身份躲進西門慶家,讓西門慶派人到東京打點關系,才逃過一劫。

最絕的是結尾——西門慶一死,李桂姐立刻慫恿姑母李嬌兒盜走西門慶家的財物回麗春院,從此和西門家斷絕往來。

西門慶出殯之時

“李桂卿、桂姐在山頭,悄悄對李嬌兒如此這般:‘媽說你,摸量你手中沒甚細軟東西,不消只顧在他家了。你又沒兒女,守甚么?教你一場嚷亂,登開了罷。……你我院中人家,棄舊迎新為本,趨炎附勢為強,不可錯過了時光!’”

西門慶在世時,她是干女兒;西門慶一死,她毫不留戀地翻篇。

四、從現代社會看李桂姐

最近經常刷到“女性經濟獨立”,據說單身女性的購房比例逐年上升,也有說“房子比婚姻靠譜”的。

這些當代女性面臨的處境,和李桂姐其實有某種跨越時空的相似——在一個不穩定的系統中,與其把命運寄托于某個人的“真心”,不如掌握實實在在的經濟和資源。

但兩者之間有一個根本區別:今天的女性可以選擇依靠自己的能力、知識和勞動去換取獨立。而李桂姐除了身體和情色資本之外,幾乎一無所有。她不是不想“體面”地活著,是她根本連那個選項都沒有。

西門慶可以寵她,也可以拋棄她。所以她給自己留了私活,認了干娘,積累了一切能積累的資源。當樹倒猢猻散時,她是跑得最快的那只猢猻——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這棵樹共存亡。

李桂姐不是一個好人。

但是,李桂姐的趨炎附勢里,有底層女性在封建社會中的絕望和掙扎。

她精明的算計里,有一個商業社會中人性被金錢異化后最赤裸裸的模樣。

她用最不體面的方式,活出了最大限度的自主。

這或許才是李桂姐這個角色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不是因為她的墮落,而是因為在那個墮落的世界里,她的每一步選擇,似乎都合情合理。

閑聊數句,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