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的终极梦想——何千户的娘子蓝氏
在西门庆庞大的“猎艳名单”上,蓝氏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她不是潘金莲,可以用几句甜言蜜语勾搭上手;她不是李瓶儿,可以靠权势和银子娶回家门;她甚至不是林太太,可以趁虚而入、私下幽会。她让西门庆魂飞天外,却始终可望而不可即——这种“求而不得”的焦灼,贯穿了西门庆生命的最后时光。西门庆对蓝氏究竟“敢不敢”碰?答案远非一个简单的“敢”或“不敢”所能概括,其背后交织着欲望的极限攀升与权力场中精密的边界制衡。
一、“不可及”的蓝氏:西门庆的终极欲望对象
蓝氏的出场,是《金瓶梅》中最具仪式感的一幕。
在西门庆灯节请酒的家宴上,众位堂客陆续到齐,唯有今日主客何千户娘子蓝氏迟迟未至。直到晌午时分,她才“坐着一顶四人抬的大轿,一个家人媳妇坐小轿跟随,排军抬着衣箱,两位青衣家人紧扶着轿杆,到二门里才下轿”。“二门里下轿”是那个时代最高规格的待客之礼,上一次享受到这一待遇的,还是朝廷钦差大臣六黄太尉。仅凭这一排场,蓝氏就将西门府中所有女眷都比了下去。西门庆按捺不住好奇,悄悄躲在西厢房的帘子后面偷瞧——这一瞧,便一发不可收拾。
从西门庆的视角看去,蓝氏“仪容娇媚,体态轻盈。姿性儿百伶百俐,身段儿不短不长。细弯弯两道娥眉,直侵入鬓;滴溜溜一双凤眼,来往踅人。娇声儿似啭日流莺,嫩腰儿似弄风杨柳”。作者更以一句“轻移莲步,有蕊珠仙子之风流;款蹙湘裙,似水月观音之态度”,将她塑造成远超凡俗的存在。在西门庆眼里,她“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这一系列铺陈,使蓝氏的形象脱离了具体的人,升华为一个被极度理想化的欲望符号。
事实上,早在见到蓝氏本人之前,西门庆的心就已经被点燃了。吴月娘从何千户家赴宴回来,对蓝氏赞不绝口:“原来何千户娘子年纪还小哩,今年才十八岁,生的灯人儿也似一表人物,好标致!知今博古,透灵儿还强十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从这一刻起,蓝氏便成了西门庆心中的“白月光”。
二、“敢不敢”:从垂涎三尺到隔牖偷窥
以西门庆的禀性,一旦看上哪个女人,几乎没有弄不到手的。从潘金莲到李瓶儿,从宋惠莲到王六儿,从林太太到如意儿,他用银子开路,用权势施压,用甜言蜜语攻心,手段层出不穷。然而,面对蓝氏,他的行为模式发生了显著的异化。
宴席当天,西门庆先是在帘后偷窥,而后在蓝氏面前躬身施礼,“丑态百出”。整个晚上,他在男宾席上毫无饮酒赏灯的心情,忽听玳安报道蓝氏要起身回府,便“急急走到二门里首,偷看着她上轿”,真可谓“饿眼将穿,馋涎空咽,恨不能就要成双”。这番描写,与其说是一个猎艳者的从容部署,不如说是一个被欲望俘虏的痴汉在无望地凝视。
值得玩味的是,蓝氏离去后,西门庆的反应并非像往常一样立刻谋划如何勾搭,而是“在席上只是胡思乱想,心荡神摇”。正在这个当儿,他撞见来爵媳妇,“也不管这个女人良莠美丑,身份如何,一把揽住”。这一举动近乎自暴自弃——得不到蓝氏,便随便抓一个代替品发泄。来爵媳妇与蓝氏之间云泥之别,这一替代本身就宣告了西门庆的无能为力。张竹坡评点此处,犀利地指出这正说明西门庆“口渴蓝氏不能得手”,只能以次充好。
三、权力的边界:蓝氏身后那张密不透风的网
西门庆的“不敢”,从来不是道德自律的结果,而是权力算计的产物。
蓝氏的身份非同一般。她的丈夫何千户何永寿,是当朝匠作监太监何太监的侄子,而她自己的叔叔则是内府御前生活所的蓝太监。何、蓝两位太监,一个负责宫廷建筑,一个掌管御前生活,都是皇帝身边说得上话的人。何太监能将不到二十岁、毫无从政经验的侄子直接塞进提刑所顶替西门庆的缺,其能量之大可见一斑。
更关键的是官场上的权力链条。西门庆刚刚从副千户升为正千户,接替的正是何千户顶上去的那个位子。而在东京朝房,何太监当面将西门庆请到一旁,殷切嘱托:“舍侄儿年幼,不知刑名,望乞大人看我面上,同僚之间,凡事教导教导他”。话虽客气,但何太监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西门庆心里再清楚不过:他需要何太监的庇护,而不是与之为敌。得罪何太监,就等于得罪了宫里的靠山,这是西门庆的官场底线。
张竹坡在评点蓝氏时,敏锐地将她与李瓶儿对照:“忽又写一蓝氏,又是太监侄子之妻,有钱,这不是李瓶儿吗?”
李瓶儿是花太监的侄儿媳妇,西门庆通过一系列手段将她弄到了手;蓝氏同样是太监侄子的妻子,家底丰厚,美貌出众。按说西门庆驾轻就熟,似乎没有理由不能复制同样的剧本。然而张竹坡紧接着点破:“何者,河也,竹篮打水,到底成空”——蓝氏姓蓝,与“篮”谐音,注定是一场空。更重要的是,花太监已死,花子虚无能,西门庆可以趁虚而入;而何太监还活着,大权在握,对西门庆又有恩义在先,碰他的侄媳妇无异于政治自杀。
西门庆能够肆无忌惮地猎艳,仰仗的是两样东西:银子与官位。当猎艳的目标触及官场利益的核心——那个能决定他前途的人的至亲时,欲望就必须让位于生存。蓝氏身后那张由太监权贵、同僚关系编织成的权力之网,是西门庆这辈子都不敢触碰的底线。
四、一场没有结局的暗恋:叙事意义上的“求而不得”
从情节发展的角度看,蓝氏必须是一个西门庆得不到的女人。
《金瓶梅》写到这里,西门庆已经拥有了太多。他妻妾成群,儿女双全,官至五品,富甲一方。他睡过的女人,从妓女到仆妇,从寡妇到良家,几乎覆盖了清河县所有阶层的女性。如果连同僚的夫人、太监的侄女都被他收入囊中,这个角色的欲望就没有了边界,他的死亡也就失去了叙事上的必然性。蓝氏的出现,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界限——西门庆的权力虽然大,但还没有大到可以为所欲为。这道界限的存在,才使得他“起于色,终于色”的悲剧有了合理的前提。
更有论者指出,蓝氏的出场,是作者“完成掏空西门庆的既定方略”的关键一环。她让西门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燃起了最炽烈的欲望,却又让这欲望无处安放,只能转化为对王六儿、潘金莲等人的变本加厉。元宵节宴席后,西门庆怀着对蓝氏的无限遐想,与王六儿约会,回家后又与潘金莲彻夜纵欲,被潘金莲连灌三粒梵僧药,次日便吐血倒地,一病不起。蓝氏不是直接杀死西门庆的凶手,却是点燃最后一根导火索的那簇火苗——因色而起的无限欲望,终究耗尽了西门庆最后一缕生机。
有学者将蓝氏之于西门庆,比作“风月宝鉴”中王熙凤之于贾瑞——一个在镜中招手、引你扑向死亡的美人幻象。西门庆至死也没有真正得到蓝氏,但这个女人的影子,却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他灵魂深处永远填不满的欲望沟壑。
五、结语
回到最初的问题:西门庆敢碰何千户的蓝氏吗?
答案:他“想”得发疯,但他“不敢”。不敢,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权力场中那道无形的边界。他可以在西门府的帘后偷窥,可以在脑海里辗转反侧,可以在蓝氏上轿时眼巴巴地张望——但他不敢越雷池一步。
蓝氏是西门庆生命中唯一一个“想得却得不到”的女人,也是他欲望版图上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白。这份求而不得的焦灼,最终化作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一生追逐了无数女人之后,他恰恰死于那个他永远得不到的女人。这大概就是《金瓶梅》对“色”最冷酷的判决:你以为你得到了全世界,但总有一抹倩影,你永远够不着。
评
人时刻要知道自己的能力范围和边界,一旦错配就会非常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