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先生在写《白鹿原》时,为什么要如此细致的描写床戏片段,有什么他想表达的意义么?
就选田小娥的三次“床戏”为例吧:
田小娥+黑娃
田小娥+鹿子霖
田小娥+白孝文
这是三个前期几乎没有什么剧情交叉的人,虽然白孝文和黑娃小时候同学过,鹿子霖抓过黑娃的“牛牛”,但是在本书前半部,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毕竟黑娃搞农协也没把鹿子霖咋样折腾。
当然,在本书前半部里,还是有个剧情交叉:都上过田小娥炕,且都有细节描写,公开出版书籍都有删减。
这就有个考量了:
如果“床戏”不能把这三个在前半部里几乎没什么交集的男人更好的串联在一起,那么这些床戏描写就是“赘笔”,甚至有可能只是作者的恶趣味,比如贾平凹笔下的床戏,大部分只是他的恶趣味,看不出来什么文学价值或者剧情贡献。
那我们先看看床戏之外,这三个男人通过上田小娥的炕,在前半部的化学反应:
黑娃是被田小娥勾引的
原本在郭举人家里熬活的黑娃,受到了二姨田小娥的引诱,发生了肉体关系。很快,偷情的事被郭举人抓了现行,黑娃被迫离开郭举人家。田小娥有了这档子事,被郭举人休了,黑娃辗转带着被休的田小娥回到了白鹿原。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关系,当然为祠堂宗法所不容,于是黑娃和田小娥单独居住在村子边缘的废弃窑洞里。
鹿子霖胁迫奸污了田小娥
黑娃是农协事件的领头人之一。田福贤、鹿子霖作为还乡团势必要报复黑娃。但是田福贤又表示只要黑娃愿意服软,可以放过他。田小娥半信半疑,就去求鹿子霖。
鹿子霖看到跪在面前的田小娥浑圆的屁股、动人的容颜和衣襟下雪白的乳房,动了淫心。于是在第三天夜里,半胁迫的和田小娥发生了肉体关系。
田小娥猥亵勾引了白孝文
还真不是标题党。
鹿子霖和田小娥在一起以后,想要坑一把白嘉轩。于是在白嘉轩儿子白孝文身上动了脑筋。让田小娥去勾引白孝文。田小娥恰好也被白嘉轩用乡约教训了,挨了毒打,也同意去坑害白孝文。
在集会上,田小娥要求白孝文跟她发生关系,否则就大声嚷嚷白孝文骚扰自己。白孝文心知这种事情男性无论做没做都不可能辩驳(到满布监控的今天也这样),只好任凭田小娥摆布。
白孝文原本是受害者,可是田小娥的猥亵勾引,反倒让白孝文对她非常的依恋。田小娥也喜欢上了白孝文,两个人痴缠在一起。
以上就是在排除了一切细节描写或者“床戏”以后的原文大致情节。
现在我们要考量的就是:
如果加入床戏以后,能在极大的程度上深化、拓展上述剧情达不到的文学效果,那就说明这些床戏很有必要;如果加如床戏以后,对于上述剧情无任何文学拓展向的价值,甚至导致节奏拖沓,那就像《废都》里面那些贾平凹自己挖的方框省略几百字一样纯属无聊,不如尽快删掉。
我们一段一段的来看(高能预警,慎读):
黑娃和田小娥的床戏:
黑娃此前与田小娥虽然每天相见(田小娥负责做长工们的饮食),但几乎没有交流。唯一的一次接触,是田小娥给他递碗的时候,两个人的手交接在一起。我们不能因此就说黑娃和田小娥情投意合了,连身边的长工都看不出来,我们读者就不要自作聪明了。
因为陌生,田小娥对黑娃的“魅惑”经过了多达三个步骤:
试探、引导、教学
试探是必要的,不然黑娃不同意而田小娥却扑了上去,那以后还怎么见面?
先假装扭伤腰,然后让黑娃搀扶进屋,于是有了初步接触,接着要求黑娃帮忙按摩,男女大防就这样一点一点破碎。当田小娥提出来让黑娃叫自己“娥姐”而不是“二姨”的时候,潜意思就是,自己在黑娃面前是女人,而不是女主人。
一个至少在称呼上地位平等了的女人,在自己的双手揉抚下呻唤,这已经到了不言而喻的阶段,田小娥顺势把自己送到了黑娃的怀里。然而黑娃抱着满怀温香暖玉,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这就是田小娥嘴里的“瓜蛋儿”。
下一步当然是引导。
田小娥呻吟着引导黑娃如何接吻,吻到黑娃自己也忍不住呻吟起来,田小娥顺势倒在床上,黑娃压了上去,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黑娃早泄了。
也就是说,田小娥和黑娃的第一次,只是进行了深吻,然后黑娃就结束了。
结束了的黑娃对田小娥说:
二姨——奥——奥——娥儿姐,我该饮牛饮马去了
田小娥吻了一下黑娃,说“好兄弟”。
然后黑娃就出去了。
在今天看来,黑娃是一个不解风情的直男。
在《白鹿原》为背景的黑娃的人生经历看来,这是他此前淘气、叛逆的青春时光里,最淘气、最叛逆的一次。也是最失败的一次。第一次和女人在一起,就失败了。
但是,田小娥没有抱怨,没有指责,依然吻他,依然叫他“好兄弟”。或许您以为田小娥以女性最大的宽容和温柔原谅了黑娃的“无能”,留住了黑娃的自尊心。但其实远不止于此!
在同为长工的李相和王相看来,小女人(与黑娃这一次)之后,表现让这两个色痞长工觉得田小娥在“性”上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并一致认为是郭举人把她“弄受活了”。
但我们都知道,黑娃根本没有和田小娥发生实质上的肉体关系,为什么田小娥的表现是得到了满足呢?
这就是“情”大于“欲”。
我们暂时不能把田小娥和黑娃之间叫爱,没有这个基础,也没有经历考验(后面经历了),但是一定是有“情”的。田小娥在郭举人家里压抑的“情”得到了释放。黑娃释放的,则是“欲”。所以田小娥有满足感,黑娃也有释放感。
如果说上面情节只是少数删减,下面的则是大幅删减片段了。
第二次的约会完全是黑娃主动,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要知道,黑娃和田小娥并没有正当的名分。很难说黑娃第二次主动上门是食髓知味,还是如胶似漆。田小娥在这一次的表现,将决定着黑娃是把田小娥当做一个“easy”女,还是当做自己的恋人。
黑娃的第二次并没有比第一次表现的更好。
他粗暴而生疏的接吻,然后,然后依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依然是田小娥引导黑娃从脱衣服到上炕。可是直到两个人完全赤裸,黑娃压在田小娥身上,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当田小娥引导黑娃进入以后,黑娃又一次早泄而出了。
这是第二次早泄了。
田小娥悻悻的说:
兄弟你是个瓜娃娃!不会。
田小娥第三次引导黑娃完成过程。这一次黑娃知道该怎么做了,得以成功。
田小娥说:
兄弟,我明日或是后日死了,也不记惦啥啥了。
这是对黑娃的肯定。
也是给黑娃拴上了感情的羁绊:身边这个女人一切的幸福都在这个男人身上了。男人是要负起责任的。
小结一下:
黑娃和田小娥的第一次,实际上分成了三次。连续早泄两次之后,第三次才成功。全程,田小娥在耐心的引导,没有嘲讽,没有怜悯,没有委屈,只是在引导。这让黑娃和田小娥之间,虽然是偷情的关系,但是并不肮脏,这就是两个青年男女初尝禁果的样子。最重要的,田小娥对黑娃的依赖,给黑娃拴上了情愫:
这不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这是黑娃的女人。因为她一切的快乐与痛苦,都是黑娃给的。在那个女人需要依靠男人的年代,黑娃得到了田小娥,也成了田小娥的一切。
再来看鹿子霖和田小娥的床戏
鹿子霖深夜来到田小娥的窑洞里,面对田小娥苦苦哀求救黑娃的命,鹿子霖一字一板的说:
“这话嘛得、睡、下、说。”
田小娥没有叫喊,也没有朝鹿子霖脸上吐唾沫,站在黑暗中许久,叹息了一声,脱光了自己的衣服,躺在了炕上。
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可怜女子为了救自己男人而遭遇的凌辱。
鹿子霖七手八脚的扒下自己的衣裤,跳上炕头,紧紧的抱着田小娥年轻的身体,粗暴的进去,可就在进去的一瞬间,早泄了。
又是一次早泄。
面对鹿子霖的早泄,田小娥是什么应对呢?
毫无应对。
没有劝慰,没有假装,没有说鹿子霖是“瓜蛋儿”,只是在完成任务。
鹿子霖这种老流氓也不可能像黑娃第一次早泄后一样,直男般的提起裤子沮丧的要离开。鹿子霖早泄以后,就开始半真半假的恐吓田小娥,他想把田小娥变成自己的禁脔。而不是仅有一次的失败的奸污。
田小娥被吓住了,于是有了鹿子霖与田小娥的第二次。
第二次的鹿子霖不再有第一次的慌乱。他沉着的像北方旱厕里冻硬的屎撅子。
鹿子霖先进了被窝,等着也是逼着田小娥投怀送抱。田小娥不再是导师,而是一个玩物,或者一个泄欲的工具。鹿子霖把玩田小娥的身体,他不再紧猴急着进去,而是挑逗田小娥的情欲。第二次的鹿子霖,得到了充分的发泄。
如果说田小娥和黑娃之间的“完成”是两情相悦的成全,那么田小娥和鹿子霖之间的完成则是一个玩弄女人的老手彻底击溃了田小娥的廉耻。他用高超的调情手段让田小娥意识到自己也想“要”,于是被压迫被侮辱成了欲望的满足。
没有“情”,只有“欲”。
鹿子霖对年轻女人的占有欲,田小娥被老流氓挑起的性的欲。
这两次,完全没有黑娃和田小娥之间那种让人脸红耳赤的旖旎,只有鹿子霖这个老杂种对女人的玩弄。看的人非常的恶心且压抑。
小结一下:田小娥和鹿子霖的第一次,分成了两次,先是鹿子霖奸计得逞的冲动早泄,然后是鹿子霖拿出流氓精神反转掌控的丑恶与肮脏。
鹿子霖让田小娥模糊了情与欲之间的界限。甚至模糊了爱与恨之间的沟壑。是啊,她明明是被鹿子霖强迫的,可为什么会得到满足?这不也正是现在一切罪犯用的托辞吗?只要被强迫的女性也有生理反应,那就不算强迫!鹿子霖,就是个百分百的罪犯!
最后看白孝文和田小娥的床戏
田小娥恨白嘉轩,可是族长不是她能轻易接触到的。鹿子霖出主意,让田小娥勾引少族长白孝文,只要毁了白孝文,自然也就报复了白嘉轩。
这也证明,田小娥在鹿子霖眼里就是个工具。他可以自己用来泄欲,也可以扔出去毁了别人。
田小娥在集会上猥亵白孝文。看到满脸厌恶的白孝文,田小娥已经不再是黑娃时代的田小娥了,她只是鹿子霖的工具。田小娥逼着白孝文跟自己走,如果不走,她就喊说白孝文骚扰她。
白孝文知道这种事不管有没有,男性一方百口莫辩。只好被田小娥攥住“那个”带到了砖窑里。
田小娥去吻白孝文,把胸贴上去,白孝文从一开始对田小娥的厌恶居然陷入情欲里无法自拔。呵呵,男人!
白孝文趴在了田小娥身上,然后萎了。
黑娃和鹿子霖都是早泄,白孝文是萎了。
田小娥惊讶于男人还能这样(她没见过男人萎了),可也没了办法,于是开始穿衣服。衣服还没穿上,白孝文又行了。
田小娥只好再躺下去,白孝文赶紧脱裤子,然后又萎了。
如是者,三、四次。
紧接着发生的事情是白嘉轩被黑娃的土匪团伙砸断了腰杆。暂时的,没有再去细写白孝文和田小娥之间的第二次。
小结一下:
白孝文在第一次,虽然尝试了很多次,但是没能完成和田小娥的交媾。甚至根本没有进去田小娥的身体。
白孝文的萎,或许是他读的书,或许是他婚姻时的经历(有一段专门分析白孝文的回答,我会放在评论区置顶,这里不赘述),或许是他父亲白嘉轩的榜样。总之,他不停的萎掉。
到这里,床戏回顾结束。
当加入这三大段床戏以后,我们重新去看黑娃、鹿子霖、白孝文这三个男人在前半本书里的关系。会发现远不只是绿帽子或者仇人这么简单了。
田小娥和黑娃之间的水乳交融,虽然违背了礼法,凡是不违背人情。这就是青年男女之间情难抑制的爱恋。也是田小娥在郭举人家倍受压力之后的反抗。田小娥没有把黑娃带坏,她把黑娃看做自己的真正的男人。黑娃没有辜负田小娥,他愿意背负起其身下的女人一切的生活与快乐。
可是鹿子霖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他不仅仅是骗奸了田小娥,他更是一个PUA的老手,他让田小娥产生了“性”是工具,“不要脸”是武器的思维。鹿子霖让田小娥混淆了“情”与“欲”的界限,田小娥从此丢掉了一切的廉耻和矜持,彻底的沉沦。鹿子霖才是真正的让田小娥走向不归路的祸端。
白孝文的出现,是田小娥被鹿子霖洗脑之后拿下的第一个“人头”。可是白孝文从小接受的道德教育让他面对田小娥的勾引一次又一次的萎掉。白孝文心中本就有超出常人的情欲(详情参加评论区置顶链接),田小娥肆无忌惮的去撩拨那个沉寂多年的魔鬼。
田小娥让黑娃从“欲”转化为“情”
田小娥被鹿子霖混乱“情”和“欲”
田小娥让白孝文“无情”只有“欲”
三个男人之间的纠葛,被他们与田小娥之间的床戏,发展为对“情”与“欲”的纠葛。
不得不说,这些床戏拓宽了情节的覆盖面,“情”与“欲”最终将成为矛盾的激化点,而不是只将矛盾限制在被绿的仇恨。
这就让陈忠实的写作多了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不需要刻意的铺垫一个伏笔,让黑娃知道鹿子霖和白孝文都上过田小娥的炕,并因此仇恨这两个人,进而去复仇这种俗套。
但又不需要舍弃让黑娃知道鹿子霖和白孝文都上过田小娥的炕,并因此有了仇恨和抉择。
更高明的是,陈忠实可以借着三个男人在床戏中对“情”和“欲”不同的领悟,让三个人之间矛盾围绕田小娥自然而然的产生于此后的对“情”和“欲”选择中。哪怕黑娃不知道白孝文、鹿子霖都睡过田小娥,或者不明着写黑娃知道了这些事,也可以让情节有极大的发挥空间,而不是仅限于偷情没发觉的仇恨或者偷情没被发现的俗套复仇场景。
因此,《白鹿原》的床戏是非常重要的,它让情节在不需要被挑明的情况下形成了冥冥中不言而喻的运转。就像京剧三岔口一样,黑暗里不知道目标在哪里,但是本能对危险的感知会做出选择。这样的床戏并不适合删减,它对剧情作用太大了。
其他回答
同一个女人和不同的性伙伴发生关系时,会有极大的不同
这个不同就是细致描写的意义
人对环境的适应,心理和行为的变化,都是人性的本质
有一个描写人性的机会
没几个作者能忍住不发挥